六叔杀鸡(小说)

闻通社 2019-07-29

摘要:父辈兄弟四个,三家都离开了乡村,只有单身的六叔一人留守在乡下照顾七叔的儿子小勇,如今小勇到了城里上高中,六叔担心小勇营养跟不上,决定杀只鸡送到城里给小勇吃……


鸡叫第一遍,六叔从梦中惊醒,欠起身来摸索着拉亮电灯开关,披上衣服,靠在墙上,顺手从床头柜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,“咔哒”,火光一闪,香烟点燃。烟在房间里徘徊着,浓度越来越高,呛得六叔不住地咳嗽,咳几下后接着抽,抽几口又咳几下,抽完一根又一根。六叔现在不用早起烧早饭,闲下来后倒没觉得轻松,反感到屋子里空荡荡的,心里也空荡荡的,就喜欢让整个房间充满浓浓的烟味儿,然后痴痴地看着烟雾弥漫在空气中,绕着自己转来转去。

   堂屋的母鸡看到灯亮,“咯!咯!咯”地小声叽咕了一阵后,又恢复了平静。六叔抽够了香烟,心里开始盘算着今天早上该杀哪只母鸡,芦花的老大?还是麻黄的老五?

  

?六叔种了十几亩田,养了十几只老母鸡。我们父辈兄弟四个,三家都离开了村子。晚辈们有考大学的,有做生意的,有打工的,地都托给了六叔耕种。六叔留在乡村,一是为了照顾留守在家的年幼侄子小勇,二是替大伙儿照看老屋和农田。六叔种完麦子再种稻子,麦子全部卖掉能保住化肥农药种子的钱,稻子一年能收一万多斤。六叔将一部分稻子卖掉换钱用,留下一部分放在稻舍里,给自己和鸡做口粮。鸡们敞开肚皮吃,一个个都吃得羽毛丰满,体高身肥。如今农村人少地多,遍地荒凉,杂草丛生,黄鼠狼神出鬼没,别人家的鸡都关在笼里养,六叔一个人忙不过来,天一亮就将鸡放了出去。鸡们因为有得吃,不跑远,就近钻到草丛中瞎疯一阵子,就等着六叔回来喂稻子。一日三餐,鸡们远远地看见六叔从田地里回来,尾随在六叔身后,六叔每次回家后都是在鸡们的簇拥下直奔稻舍,掀开塑料皮盖子,拿起簸箕用力插进稻谷中,铲出稻谷,泼撒地下。鸡们欢歌笑语,边吃边叽叽喳喳,六叔这才腾出手来淘米煮饭,忙自己的伙食。

  

?六叔从不轻易杀鸡,即便家中来了贵客也不杀鸡,他养鸡的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让鸡下蛋。六叔每天早上煮粥时在锅里放二个鸡蛋,蛋煮熟剥好放在小勇的碗里,中午煮饭时在饭锅里蒸二个鸡蛋。十几个母鸡猛下蛋时,蛋多得吃不完,六叔就用酒盒装起来,大酒盒装三十个,小酒盒装二十个,然后齐齐整整码在房间地上。六叔单身一人,无儿无女,但十几个侄男侄女都已经成了家,组建了十几个小家庭。侄女们回娘家,六叔送个小酒盒,侄子们回老家,六叔送个大酒盒。侄女们当面不敢吱声,背后里说六叔和爷爷奶奶一样,重男轻女。

  

?鸡叫二遍时,六叔还没拿定主意。杀鸡对于六叔是个艰难的抉择,杀是杀定了,就是定不下杀哪只,哪只都是六叔的心头肉啊。别人家的鸡都在孩子们回家过年过节时杀了,杀了来年再养,六叔一个人,过年过节时小勇回到他父母身边,六叔觉得一个人过个节吃不了那么多菜,街上割几斤肉,买条鱼就够了,没必要杀个鸡。公鸡打鸣,母鸡下蛋,和鸡们和平相处惯了,好好的,杀它干吗?所以,六叔家的母鸡蛋龄最小的都有四五年了。如今小勇考上县城一中,七叔帮他在校外租了个小房子,六叔担心小勇一个人不会搞生活,营养跟不上,杀鸡是为了给小勇补补身子。

  

?小勇打小在六叔手里长大,六叔保证他每天都有鸡蛋吃,吃得饱饱的,然后骑车去上学,放学回家也不让他干农活。晚上,为了不打扰勇儿学习,六叔将电视机插头藏了起来,自己去郢子里串门。郢子不大,分东头和西头,六叔住在东头,从东头漫无目的溜达到西头,也就十来户人家,二十分钟走完。这二十分钟里,瞅到哪家有人从城里回来了,才进去说说话儿。没人回来时,多是孤儿寡母的,或是老头老太,点着一个十五瓦的电灯泡,昏昏沉沉的,冷冷清清的,连个没说话的气氛都没有,六叔是不会进人家屋子找话茬儿。走到尽头,再往回走,走回来再走回去,路上不断地抽烟,看看时间不早了,回家给小勇准备好开水,然后自己先钻进被筒里将被子捂热,任随小勇学习到深夜,上了床被筒也是热的。小勇这个留守少年,在目不识丁的六叔的呵护下,居然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重点高中。

  

?村里谁都知道小勇考上高中是六叔的功劳,只是这高中和小学初中不一样,要住校。而且,这重点高中,据说高考录取率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,百分之八十是什么概念?以小勇的成绩,那就说小勇上完高中后一准上大学了,上完大学……

  

?邻居们每次谈到这儿,六叔心里都五味杂陈,分不清是喜还是忧。六叔心里明白,小勇毕竟只是自己的侄子,小勇的父母已经在城里买了房子,大学毕业后肯定回到他父母的身边,不可能再回到这穷乡僻壤三间破破烂烂的民房里,继续陪着六叔闻着满屋子的鸡屎味。

  

?小勇刚丢下时,邻居们都闲言碎语,说什么“十个卦子不如一个袄子,十个叔子不如一个老子!”只有六叔自己不信这个邪,这十多年来,硬是将侄子当儿子养,用他自己独创的方法将小勇培养成人了。

  

?鸡叫三遍时,房间内的烟雾渐渐散尽,六叔终于下定了决心,杀麻黄老五炖老母鸡汤!芦花的是杂交品种,体形大,生蛋也大,但炖出汤来太油腻,汤的口感也稍差;麻黄的体形小,汤鲜,口感好。

  

?六叔穿好衣服,拉开房门,打开堂屋的灯。鸡们早急着出门,看到门开灯亮,一阵骚动,伸长脖子,抬起头来,左右来回摆动,警觉地看着六叔,捉摸着六叔今儿是不是早些放它们出去呢。当然,往常这个时侯是不会放的,必须等到天亮,天亮了黄鼠狼胆子小,鸡们才安全。

  

?六叔先将炉门打开,用火钳夹出炉膛里三块煤球,将底下的一块一半红蕊一半灰蕊丢下,将原来在中间的一块全红蕊的放在底下,原先上面那一块一半红蕊一半黑蕊的放在中间,另加了一块漆黑的新煤球在上面。红红的碳火,照在六叔的脸上,炽热六叔的身体,将六叔思虑杀鸡的紧张心情放松了下来,六叔看着通红的碳火,似乎闻到了鸡汤的香味。杀只鸡不容易啊!炖汤需先把火的问题彻底解决,不能将鸡炖得半生不熟再换碳,炖汤必须势如破竹,一口气炖到位,味道才正宗。

  

?被碳火暖过了身子的六叔,转过身来快步走向鸡笼,在鸡群中拔拉了几下,一把捉住麻黄老五,老五惊得叫了起来,其它鸡们也吓得拼命拉长脖子,踮起脚尖,想尽量站得高望得远,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?六叔一只手捉住老五,转过身来,一只手去拿土灶台上的白刀。“铛……锒!”白刀拿起时和灶台表面的磁砖碰撞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,惊得老五大惊一声。六叔头皮一麻,也想起了什么,放下了白刀,又转过了身子,用刚才拿刀的手拉开了鸡笼的门,接着打开大门,鸡们唬得一阵风跑到屋外,踪影全无。

  

?六叔这才重又拿起了白刀,抖抖索索将鸡的脖子扭了过来,狠下心来拔掉了鸡脖子上的毛。六叔今年虽是年届六旬,但一直和爷爷奶奶过日子,从来只做田上的重活,家务事都是奶奶做,奶奶活到九旬时,眼不花耳不聋,仍为六叔烧饭,这杀鸡的活儿也用不着六叔伸手。六叔五十几岁时,奶奶才去世的,所以,杀鸡的事,六叔是近十来年才接触的,统共加在一起,也没杀过几只鸡。晚辈们从城里回来,眼睛盯着六叔的母鸡,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城里的鸡不好吃,六叔抹不开面子,鸡总有要更新换代的,今天送这个一只,明天送那个一只,换代的老母鸡全送给侄男侄女了。

  

?六叔打开后门,此时天色蒙蒙亮,初冬的风吹得六叔打了一个冷战。六叔感到灯光火热火热的,就不愿在火热的灯光下杀鸡,于是走到后院去借着朦胧的晨光,咬了咬牙齿,将白刀抹在拔了毛的鸡脖子上,然后转过头,不忍看下去,任鸡血喷溅在后院的泥土上。鸡在六叔的手上奋力作最后的挣扎,六叔手忙脚乱地将鸡翅交叉起来,扔在了后院,他不想看到鸡的痛苦挣扎,拿着白刀返回屋内,灯光照在白刀上,六叔才发现,白刀变成了红刀!

   清晨,早起的邻居们惊奇地发现,胡子拉茬的六叔坐在门前,笨拙地拔着鸡毛,邻居们望着六叔感叹道:“六叔杀鸡了!今天太阳从西出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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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云中书僮 ??

编辑:蜀中野人